昨夜,初夏的成都,微凉,雨骤风疏。
清晨,照例去池塘边散步,顺便喂乌龟。一对金黄色的黄鹂在嫩绿的柳枝上翻飞,自由地歌唱,声音婉转且欢快,像是在开家庭音乐会。一千多年前,诗圣杜甫在成都写下“两个黄鹂鸣翠柳”的句子。他看见的黄鹂,和今早我看见的,也许是“同一只”:不为什么,只是在那里欢歌。
黄鹂穿越千年万年,依然活得自在逍遥。天然钻石还在地壳深处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样的——未被开采,未被定价,未被编入任何故事。它只是它自己。
忽然想起邻居家的鹦鹉,会学舌,能说“你好、谢谢、欢迎光临、恭喜发财”等等,也娇贵得紧。有一天主人忘关笼门,飞走了,没有再回来。主人满小区贴了“寻鸟启事”,重金酬谢。鸟还是没有回来。它选择了不确定的生活——可能活下来了,也可能没有。但它不再需要说那些话了。
那些离开鉴定台、不再签证书的人,大概也是这样。不确定,但选择了不确定的那一边。
我家的猫——芝麻糊,很会撒娇,但懂分寸。想喝水就站到饮水机那里“喵喵”,想去院子抓蝴蝶就站到厨房门口“喵喵喵”。有一天它占了胖虎的窝,胖虎回来,它不跑也不叫,只是五体投地地躺在那里,有节奏地摇着尾巴,看着胖虎。胖虎不赶也不凶它。
一个躺着,一个站着。
芝麻糊躺够了才起身离开。
胖虎没有急着进去,只是趴在旁边,看着它。一直看着。
黄鹂不需要鉴定,不需要证书。鹦鹉飞走了不再回来,但它不需要再说“恭喜发财”了。芝麻糊和胖虎之间没有谈判,没有对错,只有一个躺着、一个站着,然后一个离开、一个看着。
我们呢?
我们是那个在池边看黄鹂唱歌的人。是那个听说鹦鹉飞走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。是那个每天去喂乌龟、怕它撑坏的人。是那个看着芝麻糊占了胖虎的窝、胖虎不赶也不凶的人。
我们不在笼子里,也不在柳枝上。不在鉴定台前,也不在证书的末尾。我们只是站在池边,看着这些生命各过各的日子,然后回到桌前,写下一些不需要回答的文字。
就像杜甫看见黄鹂,没有解释它们为什么歌唱。就像鹦鹉飞走,没有解释它为什么不再回来。就像芝麻糊和胖虎之间,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一个可以躺另一个的窝,另一个可以趴在旁边一直看着。
有些事,比说真话更重要。有些事,比答案更接近答案。
